1859年12月3日,"翡翠号"在虎门炮台的阴影下抛锚。
詹姆斯望着珠江口漂浮的碎木与焦油,被击沉的清军战船桅杆如同墓碑般刺破晨雾。
六周前,额尔金勋爵正是从这里突破防线,此刻硝烟尚未散尽的江面上,满载鸦片的蒸汽船正与运茶舢板争夺航道。
“戴红头巾的别盯着看。”
孟加拉大副将浸透棕榈酒的方巾递来,他脖颈处的鳄鱼刺青随着吞咽蠕动,"那些是拜上帝会,他们相信被洋枪打死的人会变成水猴子。
"詹姆斯嗤之以鼻,这些愚蠢的人以为死后会进入天国,他在伦敦就听说过。
上帝不会眷顾东方人,他在内心道。
但还是听从大副的话,走进了船舱。
珠江咸腥的风像块热毛巾糊在脸上,汗水浸透的亚麻衬衣紧贴在詹姆斯后背。
舷梯的木板在皮靴下吱呀作响,他最后望了眼飘扬米字旗的"翡翠号",货舱里西百箱“茶叶”
正随着潮水起伏。
十三行码头的青石板蒸腾着暑气。
赤膊的苦力们立刻在他面前矮了半截,古铜色脊梁弯成拱桥,扛着生丝茶箱穿梭如蚁。
穿猩红军服的印度巡警甩着警棍驱赶人群,远处残破的官衙飞檐下,法国士兵正用刺刀挑开商贩的箩筐。
但是这些,都与詹姆斯无关。
腐烂柑橘的甜腻里混着鸦片焦香,他的手杖忽然戳到团软物——是具蜷缩的躯体,黧黑脚踝锁着生锈铁链。
他猛地抽回手杖,黄铜柄沾了层薄灰,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幽蓝。
詹姆斯的皮靴向后蹭了半步,青石板缝里渗出黑红的污渍。
锁链突然哗啦作响,那团灰影竟抬起半张溃烂的脸——眼睑处结着乳白翳膜,嘴角却咧出古怪笑意,露出沾着槟榔渣的牙床。
几个赤脚妇人拖着竹筐匆匆绕过,腐烂的荔枝让詹姆斯皱起眉头,绕过那怪人向城内走去,一个印度裔仆人搬着他的行李跟在身后。
在那人脊梁上,溅起一团绿头苍蝇。
詹姆斯皱起眉头,绕过那怪人走向广州城。
忽然,一个人拦住了他。
“先生要看牙牌吗?”
穿香云纱的牙人突然贴过来,袖口露出半截《江宁条约》誊本。
这个人左眼蒙着不知道什么皮质眼罩,双手手指甲缝里嵌着珍珠色的碎屑:“十三行新到的阿芙蓉膏,掺了暹罗龙涎......”
詹姆斯按住腰间柯尔特转轮手枪的雕花握把,注意到对方腰间悬着的翡翠烟杆——那分明是费勒斯伯爵书房失踪的藏品。
他还未来得及开口,沙面岛方向传来汽笛长鸣。
六名赤膊汉子突然抬着贴满不知名奇怪符咒的樟木箱疾步掠过。
詹姆斯注意到箱缝渗出的暗红液体在石板上蚀出星芒纹路,与那照片中的古怪雕像如出一辙。
他正准备叫住那些人,一道人声从侧边传来:“詹姆斯·霍华德先生?”
生硬的英语自骑楼阴影传来。
一个独眼的广府人拄着铁钩从阴影中缓步绽出,缺损的耳廓爬满藤壶状疤痕,道:“伍浩官在靖海门等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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